口语法语里「que」为什么会消失
蒙特利尔语料库里 24,8 % 的从句没有「que」。决定它去留的是紧跟的音。
在蒙特利尔口语法语的大型语料库里，5 818 个从句中有 1 441 个没有出现「que」这个词，占 24,8 %。这是 2021 年发表在 Language Variation and Change 上的一项研究得出的数字。这并非偶然：决定它去留的是紧跟其后的那个音，而知道这一点会改变你听的方式。
法语母语者真的会说「je pense il va venir」吗
会，而且比教材承认的频繁得多。梁依明、帕斯卡·阿姆西利和希瑟·伯内特的研究以开放获取方式发表在 Language Variation and Change 上，所用语料库为 Montréal 84，约一百六十万词，来自对 72 位讲话者的访谈。研究围绕十七个动词抽取了 24 635 个句子，分析了 5 818 个从句，其中 1 441 例本该出现的「que」根本没有读出来。
这里说的从句，是补足 penser、dire、savoir、falloir 这类动词的那种句子，例如「je pense que c'est important」和「faut que tu regardes」。「que」掉了以后，没有任何成分来顶替它的位置，于是成了「je pense c'est important」和「faut tu regardes」。句子其余部分毫无变化，而这正是外国人的耳朵难以察觉的原因：没有任何语音线索提示有一个词消失了。
这跟语流中消失的音是两回事，后者我们在法语听起来快那篇文章里谈过。这里掉的是一个完整的功能词，性质跟我们讨论过在否定句中位置的「ne」一样。
哪些动词后面的「que」掉得最多
比例随前面的动词变化极大，研究把样本里十七个动词的省略率都列了出来。
- rappeler 50 %、se souvenir 48 %，这两个最高
- remarquer 38 %、falloir 30 %、dire 29 %、sembler 28 %
- penser 25 %、trouver 20 %、imaginer 20 %、sentir 16 %
- savoir 12 %、croire 9 %、vouloir 8 %、comprendre 8 %、paraître 6 %
- demander 和 préférer 为 0 %，在这个语料库里从未省略过
规律很清楚：一个动词越是习惯性地带从句，连接词就越容易掉。「il faut」后面几乎只能接从句，因此「que」不携带任何信息。而「demander」或「préférer」后面还常接别的结构，连接词就留下来了。动词的频率也朝同一方向起作用：「dire」在这组里出现 8 322 次，是最常用的，省略率达到 29 %。
为什么「que」在有些词前面掉，在另一些词前面不掉
这是整项研究里最出人意料的结果，也是任何语法书都不讲的。最强的预测因素不是动词，不是年龄，不是社会阶层，而是「que」所在位置紧接着的那个音。
- 在 p、t、k、f、s 这类阻塞音前面：省略率 35,2 %
- 在 l、m、n、r 这类响音前面：10,6 %
- 在元音前面：6,7 %
相差约五倍。原因在发音上：「que」由一个辅音加一个极弱的元音构成，在一串辅音里会被融掉。可是在元音前面，它一消失就会造成两个元音相碰，而法语正是要回避这种情况。所以「je pense c'est trop tard」说起来顺畅，「je pense il a raison」就别扭得多。
第二个因素遵循同一原理：从句的主语越轻，「que」越容易抹掉。紧跟「je」或「tu」时为 36 %，跟别的代词时为 20,8 %，跟一个完整名词短语时只有 9,6 %。也就是说，后面的内容越容易预测、说起来越快，这个词就越容易掉。
这算口语法语，还是算错误
严格说来两者都不是。书面语里这个连接词是必须的，魁北克法语局指出「que」是从句的常规连接词，而「à ce que」和「de ce que」只出现在 s'attendre、veiller、se plaindre 等少数动词后面。没有任何规范机构认为书面语里可以省略。
分界线在口语和书面语之间，而不在正确和错误之间。2024 年世界法语语言学大会上，穆赫西娜·阿里赛布等人发表的研究在毛里求斯法语里测得同样的现象：年轻人的对话里约 40 % 省略，教师的语料里 35,7 %，但在 434 000 词的书面语料库里只有 0,5 %。同一种法语，两种模态之间的比值接近一比八十。
为什么汉语母语者在这里反而占便宜
在十一种语言里，汉语的结构离法语口语最近，这一点值得说清楚。
- 汉语本来就不需要连接词。「我觉得他会来」中间什么都不加，这正是法语口语的样子，所以「je pense c'est important」对你并不陌生，不必把它当成残缺的句子。
- 要留意的恰好是反方向的风险。既然汉语从不需要这个词，写法语时就容易一并省掉，而书面法语要求它必须在。口头上听到的和笔下要写的，在这一点上不一致。
- 汉语靠语序和句末的语气词来划出分界，法语口语里这两样都没有。没有停顿，语调也不变，整句听上去是一气呵成的，所以别指望用停顿来判断从句从哪里开始。
- 也不要由此推出法语总能省。demander 和 préférer 后面的省略率是 0 %，书面语里是 0,5 %。能省的是少数高频动词后面那个本来就可预测的位置，不是所有位置。
这些数字没有说的
百分比是以记录到的从句为单位，不是以讲话者为单位：几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在这种计数里权重很大。蒙特利尔的语料采集于 1984 年，作者们明确写道，无法判断这个变量在时间上是否稳定。
社会因素存在，但不好解读：受教育程度最高的讲话者省略率为 12,8 %，最低的约为 30 %，作者们把这归于某些职业对标准语的要求。
不同地区变体之间差别也很大：同一批毛里求斯作者引用的数字是阿比让 8 %、瓜德罗普 6 %、巴黎郊区语料库 15 %、渥太华 32 % 到 37 %。蒙特利尔的数字描述不了马赛的法语，我们关于魁北克法语和提问形式的文章也保持了同样的谨慎。
最重要的是，这一切都不是产出目标。没有哪个学习者需要省略「que」，需要的是在对方省略时仍能把句子听成一个整体，而不是以为自己漏掉了一个词。我们的水平测试几分钟就能给出第一个参照。
有一件事是百分比表格教不了的：听到「je pense c'est trop tard」立刻就懂。那需要对面有个人用平常的速度说话。在 Frenchee，课程由母语为法语并持有硕士文凭的教师实时授课，可以一对一，也可以三到五人的小班，不需要订阅，足够让你听到大量真实句子，并把没跟上的那几句请对方重说一遍。
